火與冰的藝術家—江賢二

四月下旬,攝影團隊抵達臺東金樽江賢二工作室,行前我們以為施工中的藝術園區,怪手拆舊畫室必然噪音震天、塵土飛揚,擔心藝術家在這麼惡劣的環境怎麼創作?誰知他每日穿梭工人忙碌來去的工地裡,透過觀察找出成堆廢棄的歪曲鐵絲和重捶散落的水泥塊,陽光刻了獨特的痕跡在浪板上。最終藝術家的眼光,重新打磨灌注它們新的生命,更多的就地取材,以前失敗很多次,造就現在的得心應手,最終做出了全新的作品,九月底「2022江賢二個展」即將在臺東美術館與大家見面。

「我們都知道藝術家最難的就是顛覆自己。」江賢二這種不斷挑戰顛覆自己創作的信念,貫穿他的藝術生命。從「巴黎聖母院」、「淨化之夜」的灰黑憂鬱到「比西里岸之夢」的鮮豔明亮,從「封窗作畫」到工作室滿室光亮,「這次展覽我希望能讓大家看到我創作轉變的脈絡,雖然現在我呈現的方式和過去有些改變,但是想要表達的東西和年輕時想表達的是一致的,只是過去我沒有辦法做到。」2022年交出的新作品,超過九成都是立體雕塑。


更「自由」的江賢二 挑戰藝術未知的領域

「如果可以把我丟在工廠裡面,我一定會非常高興!陶瓷工廠、玻璃工廠等等都可以。我每天早上五點多開始創作以前,都會下去巡視工地,這是一個發現美的過程。」疫情期間久不見人,藝術家的鬍鬚有些長,日日在工地行走,衣服磨出了漂亮的鬚邊,陽光為他披上了黝黑發亮的膚色,他高瘦的身形站立在工地裡,遠看酷似某種世界已成末日的廢墟中,參透人生的高人。

「自由!」江賢二說,「這一兩年我嘗試了非常多的材料,做我想表達的藝術作品。」從年輕的時候到現在,江賢二追求藝術的精神性和希望感,始終如一,只是年輕的時候想得到但做不到。

江賢二正在將工作室闢建成藝術園區,工地裡各種材料,打開了他創作未知的領域。他在戶外臨時搭了個棚子,清晨就開始創作。「我幾乎每一天在創作上,都想要找一個破口,我想要找到我沒做過、沒嘗試過的。」世人多討論他創作中的光、畫布上的顏色,但隨著心境不同,他已經進入另外一個創作的階段,手邊拿到的材料,越來越能隨心所欲發展成作品。

臺東的風雨和樓梯畫的作品

造訪過金樽工作室的人,或許曾經受邀跟他一起沿著工作室外的樓梯,繞經外牆,拾級走上屋頂。我們到工作室的這一天,舊畫室拆下來的殘片矗立在工地,浪板上斜切著一道日曬和歲月的痕跡,那正是舊樓梯留下的身影。這片非常有臺灣特色的建材,替江賢二抵擋了很多臺東的風吹日曬雨打。藝術家左看右看,愛得不得了,決心將它回收來創作。

江賢二說,藝術家的責任不只是創造美,還有發現美。如何去挖掘這些有味道的、有風格的材料,轉化成作品,需要藝術家的眼光。「這些浪板造型簡單、形狀很美,就算我刻意想做,也做不到。」


火與冰 II;複合媒材;400 x 1220 cm;2022 (攝影 | 林家卿)

原本應廢棄的舊鐵皮浪板,成為這次展覽「火與冰」系列作品之一,江賢二在此系列中表達他對烏俄戰爭的悲愴與對和平的祈望,也是展覽中他最大的突破性嘗試。過去走樓梯上去看海的路徑,開了兩個窗口,見廢墟也見黑暗中的希望。廢棄浪板、水泥、石塊、板模,江賢二日日與這些材料為伍,在一片末日亂世殘破廢墟中,希望仍能看見光。

美 戲劇性 調皮

美,是許多人對江賢二作品的感受,在2020年臺北市立美術館舉辦的「江賢二:回顧展」中,不少人駐足在某件他自己鍾愛的作品前潸然落淚,尤其是某些具有內在神聖精神性的作品,例如「巴黎聖母院」、「銀湖」,甚至「百年廟」。這次臺東美術館的展出中,也包含他過去未曾發表過的各系列中小型作品,這些作品除了美之外,還有撼動靈魂深處的力量,「年輕創作的時候我會一直改上下左右,會斤斤計較,有的時候甚至會改得太over,現在我仍然會改,但不再那麼在乎藏家是否收藏,是不是漂漂亮亮,現在有瑕疵也沒有什麼關係,不再計較藝術品的永恆性,如果仔細看,『巴黎聖母院』、『銀湖』,甚至『百年廟』對我來講都是戲劇感非常重的作品,甚至有舞台劇那種味道。」江賢二非常欣賞當代藝術家Bill Viola,他作品中的戲劇性,尤其是讓他印象深刻。「我的平面作品,『美』很重要,另外我覺得『戲劇性』也很重要。」


Henry;油漆、複合媒材;700 x 300 x 400 cm;2022 (攝影 | 林家卿)

這次的新作,也展現了江賢二調皮可愛的氣質。有一件名為「Henry」的作品,類似積木邏輯的鐵架組成的大立方體,上面有許多五彩繽紛的鐵件,錯落的安排在鐵架的各角落。江賢二的孫子Henry非常喜歡玩積木,經常家裡地上到處都是他的積木和半完成的作品。孩子的創作和想像力十足,簡單的積木堆疊展現出無窮的未知與可能性。江賢二這件作品以孫子為名,令人聯想祖孫一起創作的趣味。

江賢二藝術園區 畢生最大的創作

江賢二一直有一個心願,希望開放自己的畫室給民眾參觀,「讓大家有機會和我一樣被大自然的美所啟發,我想這是我身為藝術家所能做的,對社會的一個小小貢獻。」2019年工程開始,江賢二位於臺東金樽的私人創作空間變成工地,並且擴建出他自己理想中的美術館,預計2024年夏天,江賢二藝術園區將全部落成,對外開放。

三十年前,他就已經起心動念。80年代,江賢二在美國紐約定居在大西洋旁的小鎮East Hampton。因為遠離都市環境清幽,只有一大片綠色草原和馬鈴薯田,許多人夏天來此度假、創作。當時他就希望將自己的畫室和一片五英畝的地,開放給民眾參觀。


「我認為這個社會,美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。」也因此每當江賢二辦展覽的展場裡有父母帶著小孩來看展,總是會看到個子高瘦的他,特意蹲下來跟小朋友聊聊,跟他們交流有關藝術的想法。「孩子們長大之後不見得要當藝術家,但是多看展覽、聽音樂會,對他們的生命都會有很大的助益。」

他樂於跟眾人分享藝術,近年也不吝與年輕創作者跨界合作,包括時尚設計、音樂表演,他都慷慨提供作品作為年輕藝術家的再創作素材和靈感。園區未來也將推動藝術家交流計畫,邀請來自臺灣和國際各領域的創作者,來此短居,「面對太平洋,好好的一個人吸收這裡的環境、思考自己的創作。」


江賢二藝術園區模擬圖園區

還將包括一棟造型獨特的美術館,外型,來自江賢二早年的立體雕塑作品。建物外觀「像自然座落在山上的大石,靠在山上」,建物外牆使用鏽蝕的耐候鋼及清水混凝土牆,將建築物自然的融合在臺東層巒疊翠的山腰上。

負責園區整體設計規劃的建築師林友寒說,「江老師的作品本身就具有空間性。其實,他並不需要別人的美學意見來設計『代表他的建築』,我們建築師的角色應該是:如何在臺東自然生態環境中,將江賢二老師的作品精神,建構成一個文化公共藝術平台。」美術館內挑高16米,設計師的巧思讓光線彷彿自天空灑落,類似教堂式的神性空間中,主要收藏的是「巴黎聖母院」系列畫作。「我們希望這些珍貴記錄聖母院失火前的畫作,可以在微暗的神性空間中呈現它們最真切的張力。」

三十年過去,在美國紐約的美好願景,即將在臺東金樽具體落實。江賢二經常說,如果沒有成為藝術家,他最想從事的職業是建築師,藝術園區將是他畢生最大的創作!​


攝影 | 遠見創意製作 駱俊嘉

一生創作力最強大的時刻

在臺東的日子,江賢二每天有一個固定的行程,被他暱稱為「happy hour」。傍晚工作尾聲,他必定走上工作室的屋頂或陽台,欣賞東海岸黃昏的海景。隨陽光折射、四季時序和天候,海面顏色變化萬千,綠島時隱時沒。熟悉江賢二的人都知道,臺東讓他的作品脫胎換骨似的從過往黑灰濃稠到展現出各種色彩,而令人驚訝的是,他說,顏色曾經是他過去最沒有自信的部分。「我以前在師大的時候,看我的同學都能把顏色畫得那麼美,我做不到啊,我就專心的去畫黑白的顏色。」但藝術上他沒有自信的事,「就會想要去加強,我拼命在顏色上去加油,重點不是漂亮,是要透明」,江賢二不斷嘗試他對於顏色的掌控,顏色和油料的比例、顏色流淌的方式等等。這次個展主視覺設計取材的作品「海的聲音」,無數的紙團綻出各種漸層的藍色,他說,「我試過的藍色,比你現在看到的多太多。」

江賢二能在創作上獲得了「自由」,是對藝術的好奇與不斷追尋,維持了一輩子的結果。以抽象畫聞名的他,其實一直不想把自己侷限在畫布的框架裡,「我覺得這幾年是我一生創作力最強大的時候,真是太感謝了。」


採訪/撰稿:黃惠玲

2022江賢二個展 9/24-11/27 ​臺東美術館 ▍江賢二藝術園區 9/27-11/27 局部開放參觀